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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力与追求
——陈光镒《西游记》和《三国演义》连环画作品赏析

  说起陈光镒,我们马上会想到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后,上海连坛出现的“四大名旦”,即赵宏本、沈曼云、钱笑呆和陈光镒。解放以后,四、五十岁以上的那一代人,即使忘记了陈光镒的名字,也不会忘记连环画《西游记》中《大闹天宫》、《真假猴王》和《通天河》;《三国演义》中《董卓进京》、《千里走单骑》、《诸葛亮渡泸水》及《张飞》中塑造人物形象和精彩的故事情节给我们带来的兴奋和喜悦。
  《西游记》和《三国演义》这两部书流传久远,是家喻户晓的“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对书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谁都能进行一番品头论足、头头是道的议论。连环画画得像不像?好不好?谁都可以高谈阔论。绘画作品要想得到读者的认可实属不易,从同一题材、同一时期的画家作品比较来看,画过《西游记》与《三国演义》连环画题材的主要画家,如钱笑呆的《女儿国》、《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与赵宏本合作)、《吉平下毒》、《空城计》,徐燕荪的《蟠桃宴》(与金协中合作)、《火烧赤壁》,汪玉山的《真假唐僧》、《三让徐州》、《走马荐诸葛》、《甘露寺》、《三气周瑜》、《张松献地图》、《落凤坡》、《取成都》,胡若佛的《盘丝洞》、《怒打假国丈》、《三国归晋》(与张令涛合作),叶之浩的《流沙河》、《比丘国》(与徐进合作)、《火烧新野》(与吴志明合作)等,这些作品都是脍炙人口,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可谓风光无限,共领风骚。
  凡是优秀的绘画作品,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较高的审美价值和鲜明的艺术特色。连环画四大名旦之一的陈光镒是公认的艺术大师级的人物,其大量作品无不包含在这两个基本条件之中,笔者现仅就陈光镒较有代表性的古典名著《西游记》和《三国演义》题材的连环画创作,从前面所说的两个方面提出自己的赏析浅识,与广大连友切磋探讨,以求得共同的收获。
  上篇:富于审美情趣的喜剧美与阳刚美
  任何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是指审美对象具有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人们的审美需要,给人审美享受的情趣和价值。陈光镒一九五四年创作的《大闹天宫》出版不久,印数就超过一百万册,可见受欢迎的程度。这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被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称作最美丽的猴子与人类比起来也是丑陋的,而中国的猴子孙悟空却有着独一无二的魅力而吸引着这么多的读者!这是因为陈光镒一改从前单纯明快的画风,转变为细腻委婉的艺术语言表达方式,显示了他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和前所未有的艺术追求。从此以后,他创作的每部作品都给人们以令人神往的美感享受,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美的现象形态是丰富多样的,主要有优美、崇高、悲剧和喜剧(滑稽)。陈光镒的《大闹天宫》尊重原著精神,与脚本作家良士密切合作,以喜剧——讽刺、幽默和诙谐的方式进行绘画创作,在孙悟空大闹龙宫、搅翻地狱之后,玉皇大帝本来是要捉拿他,却口是心非地把他骗到天上受封,太白金星到花果山说明来意时,孙悟空还拱手道谢,陈光镒只在第3、4两个画幅中就把玉皇大帝唯我独尊的指派动作,以及孙悟空被骗还拱手感激细腻入微地描绘出来。这就不能不使我们想起常听到的一句嘲笑:“人家把你卖了还帮人家数钱。”诚然,轻信是人(神也是如此)的普遍弱点,可是谁能料想到那至高无上尊贵无比的玉皇大帝会如此卑鄙阴险,毫无诚信可言。具有美学意义的讽刺力量就是这样来讥讽和揭露玉皇大帝的,并以嘲讽教训孙悟空来展示自己的魅力,使画面蕴涵着丰富深刻的审美内容,使我们获得美感享受,显示出审美价值的。
  幽默同讽刺一样,也是喜剧的一个范畴,其内容和形式是丰富多样的。俄国批评家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幽默的情绪是自尊和自笑自鄙的混合体。这说明幽默不但是一种心态,不但嘲笑别人,还嘲笑自己和具有揭露不合理的事物与现象的特点。陈光镒在《大闹天宫》中,用画笔将这种幽默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在第10幅中,画家生动地描绘了孙悟空发现上当时的愤怒神态:他怒目圆睁,右手摘下弼马温的乌纱帽,左拳将酒席震得杯盘狼藉,自尊心受到伤害使他怒不可遏和心明眼亮。从那以后他无论是对天兵天将的征剿,还是对蟠桃会的闭门羹,总是行若无人、嗤之以鼻,以轻蔑的哂笑和潇洒的斗争使他们无可奈何。孙悟空举重若轻的调侃姿态,如第18、19幅对哪吒,偷御酒,盗仙丹的机智活泼行为和天庭激战的胜利等一幅幅络绎不绝的画面,使孙悟空身上幽默的色彩层层加深,成为一个可亲可爱的风趣人物,给我们以莫大的审美享受,领略到了幽默的魅力。
  魅力来自对于真善美的爱。如果说《大闹天宫》是对孙悟空这一代表真善美形象的讴歌,那么,《真假猴王》就是对象征着集假丑恶于一身形象的假悟空的鞭笞。请看,在第22、23幅中,假悟空打昏唐僧、抢走行李,他有那么可恶;在第32—36幅中,他识读关文度谍,准备拼凑假取经班子以欺世盗名,有多么可耻;在第46—74幅中,他还以真悟空自居,使真悟空只好打斗下去,奉陪到底,又显得多么可恨。假悟空被打死是罪有应得,陈光镒绘声绘色的创作使我们不但领略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情趣,而且对清除捣乱分子假悟空感到如释重负,既觉得魅力无穷,又大快人心。
  假孙悟空的这种丑恶行径固然使我们厌恶或憎恨,然而世界上并非一切丑的东西都可以简单地否定。美与丑虽然是两个对立的概念,但是在一定条件下却可以互相转化。美中见丑,丑中有美;美可变城,丑可化美。我们在《通天河》中可以充分领略到这种丑中见美的艺术魅力,它集中地体现在猪八戒身上。请看第3幅,猪八戒投鹅卵石试通天河水深浅的画面,第62幅,他用钉钯筑冰试通天河是否冻结实的画面,俨然是个生活经验丰富的人物。这与往日呆笨的形象截然不同,表现他的长处,即丑中见美。尤其是第32—36幅,猪八戒变小女孩的情节:他那吃惊推托、愁眉苦脸的表情,在陈澄全家跪下来求他时受宠若惊的神态,在孙悟空催促下哭丧着的胸色,及变成又胖又丑的女孩后甘心挨打的憨厚,我们不但没有嫌弃他的丑陋和无能,反而觉得他呆头呆脑的拙朴可爱,感受到了丑中见美的艺术魅力。
  如前所述,美的现象形态是丰富多样的。西方美学家把艺术家通过作品表达自己审美认识与欣赏者引起的这种美感相通现象叫异质同构。如果说,陈光镒的《西游记》题材绘画作品是以喜剧美来表达自己的审美认识,那么《三国演义》题材作品则表现的是阳刚美。
  阳刚美(即壮美)是中国古典美学的审美范畴,是用来评价不同风格的艺术美,它包括雄浑、雄壮、豪放、壮丽、壮烈等风格,阳风与阴柔(柔美)相对。陈光镒的绘画作品都表现了哪些阳刚美的呢?先看《董卓进京》的第128和129幅,尚书丁管见董卓专横跋扈,废了汉少帝,忍不住满腔怒火,大骂董卓,并用象笏打在他的脸上,使董卓恼羞成怒,下令将丁管斩首。丁管威武不屈的激昂行为,便是壮烈的美,也是一种阳刚的美。第146—150幅和封面,伍孚刺董卓,他面对穷凶极恶的董卓奋不顾身,轰轰烈烈,更是壮烈的美,阳刚的美。这种美“至大至刚”,它使我们领略到了“浩然之气”的艺术魅力。
  再看《千里走单骑》,它是否也表现了一种阳刚的美呢?首先,我们看他对关羽形象的塑造:他那卧蚕眉和丹凤眼眼总是稍斜呆起,双目微闭,懒看尘世;手捋长须,傲然自若,所谓“传神阿堵”,显示着一种豪气与傲气,这可以说是一种豪放的美;其次,我们看关羽骑的赤兔马,或奔腾驰骋状,或咆哮嘶鸣貌,风姿放逸,对关羽豪迈不羁的性格和英雄气慨的塑造起了烘云托月的作用,也显示了豪放的美,陈光镒用出神入化的艺术语言,将关羽威武显赫的豪放美描绘出来。豪放就是气魄大而无所拘束,尽管曹操的大将蔡阳不服(第26幅),许褚也说道:“此人(指关羽)无礼太甚,何不抓回来?”(第37幅)在被关羽斩杀的从孔秀到蔡阳诸将看来,曹操真心放他走是不可能的,知道刘备的去处就去寻找太狂妄了,因而进行阻拦。这样,就把关羽豪放的阳刚美凸现出来,“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是大话是佳话。
  还有《诸葛亮渡泸水》中,表现了一种什么样的阳刚美呢?在全书158幅画面中,有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是对山的描绘,此外,最突出的就是对孟获形象的刻划了。这两种形象都明显地表现了一种雄壮的美。陈光镒在这部连环画中,描绘远景的山势是横向的,它们连绵起伏,加上近景的战马奔腾,显得气势磅礴,威武雄壮;描绘近景的山势是竖向的,它险峻陡峭,加上人与山的对比(人的渺小),衬托出山的雄伟壮丽。而孟获形象的刻划,那魁梧矫健的身材,那气宇轩昂的神采和威风凛凛的气派,浸透着一种雄壮的美,使我们领略到这种艺术魅力和获得美的享受。
  最后,我们看一看《张飞》所表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阳刚美呢?毫无疑问,是粗爽美。张飞的粗鲁与豪爽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我们来看封面:张飞扯着诬陷害民的贪官督邮的头发,要把他绑在马桩上,第16幅,张飞折下柳条将督邮痛打。他嫉恶如仇,有多么豪爽,根本不把权贵放在眼里,画家将这种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再看第80幅,关羽紧紧地扯住张飞的画面:在刘备三请诸葛亮时,见刘备站在台阶下等候迟迟不醒的诸葛亮,竟要把房子烧着了,又显得多么粗鲁莽撞。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觉得张飞这个人物的可爱,陈光镒将这种粗爽美描绘得丝毫毕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综上所述,陈光镒的《西游记》和《三国演义》题材绘画作品给我们的美感享受是十分丰厚的。它所表现的喜剧美(幽默美、真善美、丑中见美)、阳刚美(壮烈美、豪放美、雄壮美、粗爽美)令人回味,魅力非凡,充分地体现了作品的审美情趣和价值。
  下篇 造诣高深的线描大师
  凡是在艺术上有成就的人,他的创作肯定具有鲜明的特色,画家和艺术特色就是指他的创作个性,即“画中我”。由于笔者没有对陈光镒全部作品进行深入研究,仅以他的《西游记》和《三国演义》题材作品做管中窥豹式的欣赏,在用线和构图两个方面进行浅析,不是整体上对画家创作艺术特色的深层次概括,特此说明。
  首先谈用线方面的欣赏。线是画家作品生命的血管,运动的迹象,是构图的基本要素。它不但要准确地以线造型,绘人状物,还要“更深一层次地表现内容的内部节奏”(宗白华语)。那么,陈光镒是怎样运用线来深层次地“表现内容的内部节奏”的呢?他善于用斜线表现画面的动感,烘托气氛的紧张,塑造生动的形象和人物的性格。斜线的典型特征就是“具有动感,生动或勇猛紧张之性格”(张启文语)。在《大闹天宫》的第11幅中,孙悟空嫌官职太小,反出天宫的画面;他跳离马监,腾空而起;孙悟空的形象,御马监的建筑和倾斜的树枝,都使用斜线,使画面的动感非常强烈;在《真假猴王》的第22幅中,假悟空棒打唐僧,劫走行囊的画面:假悟空的金箍棒打在唐僧后背,唐僧将要向前栽倒和白龙马吃惊腾跳(也显示了构图特色:善于使用倒三角形骨架,使之具有爆发和摇摆的特点);第23幅中,唐僧昏倒、假悟空提行囊腾空而去与白龙马仰头长嘶、焦急无奈的动作刻画得活灵活现,使画面呈现了非常紧张的气氛,这两幅画面的斜线都用得恰到好处。在《通天河中第20幅,庄主陈清诉说九年前通天河刮起的狂风巨浪,房屋被刮倒冲毁的情景;第47幅,孙悟与八戒追赶金鱼精的画面,斜线都用得丝丝入扣。尤其是封面,从用线的角度看,极有视觉冲击力,它显示了画家作为线描大师的高深造诣:迸裂的冰层和碎块、落水的唐僧、白龙马、猪八戒、沙僧以及钉钯和降妖杖,都使用了斜线,它使人感到胆战心惊,而对于跳到空中的孙悟空却使用了弧线,手中的金箍棒使用了水平线。这就充分地表现了孙悟空反应敏捷、富有智慧(弧线的运用)和具有坚定无畏(水平线的运用)的性格特点。
  英国画家威廉·荷加斯在《美的分析》中说:“……一幅画所可能具有的最大的魅力和生命,就是表现运动,画家们把运动称为一幅画的精神。”我们通过对陈光镒善于用斜线表现画面动感的分析,不是感受到了作品那迷人的魅力和生命了吗?如此看来,陈光镒创作的特色之一就是以线取胜。
  再谈构图方面的欣赏。构图和布局,经营位置是同义语,是表达画家作品思想内容和艺术特征的基本结构,它创造的好坏关系到作品最后完成时能否处于一个和谐统一体中。构图的关键是创造节奏和讲究章法。
  先说节奏:我们来看《董卓进京》的第1幅画面,汉灵帝喜爱王美人生的皇子刘协,亲切地把他拉在自己的身旁,刘协抬头面对着坐在龙榻上的父亲。我们虽然无法仔细地看到刘协喜悦的表情(因为是侧身),但是从坐在灵帝身旁皱眉撇嘴的何后的脸上,从何后生的皇子刘辨委屈地靠在母亲的身上,接受着母亲的爱抚,悲哀地看着受宠爱的刘协的目光里,我们看到了父子欢乐和母子愁的皇家亲情图。同时,也感受到了它强烈的绘画节奏感。我们知道,只有把两种或两种以上有对比的形象放在欣赏者的视觉之中,造成形象的差异,就能产生节奏。这幅画面正是这样,它从三个方面表现了构图的节奏感:一是大与小的对比,两个皇子站在坐着的灵帝与何后面前还那么矮,显得十分幼小,形象差异很大;二是喜与愁的表情对比,喜怒哀乐,人之常情,陈光镒只用了一幅画面就将它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显示了绘画大师丰厚的艺术修养,灵帝对于刘协慈爱的喜,何后对于自己的儿子受到冷遇的怒,刘辨对失去父爱的夜间,刘协对于得到宠爱的乐,这种极其对立的形象差异,造成了强烈的节奏感;三是时间差距动作的连续性,因为节奏是一个有时间差距的动作,所以画家采用了复叠式构图,用以表现时间差距和先后有序的表情动作,先有灵帝对刘协的喜爱,才使何后与刘辨哀愁,虽然何后身旁的侍女对此很平静,但是灵帝后面龙榻旁的宫女却以奇怪的神情引颈注视着,仿佛要弄清这其中的奥秘。正是这些表情的先后有序,才使我们在视觉上有时间差距动作的连续性的感觉,才使构图富有节奏感。
  再说章法:章法是指画面的安排或形象的布置,它表现了画家的创作水平。我们来看一看《千里走单骑》的第141幅,刘备的两个妻子因团聚激动得掩面哭泣,站在她俩中间的刘备迎面拱手道歉,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骨架,这样,就使刘备仁慈的性格与夫妻三人团聚呈现的安定和三角形所体现的精神特征非常统一和谐,在画幅的左边又使用了长方形骨架,将张飞与关羽的刚劲威猛与这种骨架的特质结合起来,在他们五人后面还有一个圆形的有门幔的门楣,这使三角形(刘备与两个妻子)和长方形(关羽与张飞)复叠在图形(眉楣)的左右,可以看出画家对于整体经营的布局和匠心所在,非常讲究章法,这幅画面服从于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这个主题的最后完成,并使之有个圆满的结局。不难看出,陈光镒绘画创作的又一特色就是不但富有节奏感,而且讲究章法。
  我们通过以上的赏析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陈光镒是一个造庇护高深的连环画线描大师,他的主要艺术特征是:委婉细腻的画风以线取胜,严谨的章法富有节奏感,使广大读者领略了连环画艺术深刻的艺术魅力。
文:付尔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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